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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中国社会进入转型期,社会结构和个体观念都发生了巨大变化,青年人口流动日益活跃,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漂泊异乡城市寻求个人发展机遇,成为“北漂”、“沪漂”、“杭漂”等“漂族”成员。中国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亿,十年间增长了近七成,且主要流向长三角、珠三角等主要城市群(国家统计局,),构成了“空巢青年”的主要来源。中国社会已经开启以大城市为聚居地、以独居青年为主体的“独居时代”。有报告预测,)。日渐庞大的“空巢青年”既是中国社会个体化的代表性群体,也是当代青年流动人口的缩影,引起了学界和社会的广泛关注。
这群年轻人流转于不同的城市之间,远离了故土的“熟人社会”,从熟悉的社会网络中脱嵌出来,继而又在独居的陌生城市中尝试建立并巩固新的社交网络,身体力行地探索着在异地他乡的个体化“再嵌入”,开启了新城市人的社会化新进程。为了在流入城市中重新“筑巢”,他们往往不得不面临高昂的房价、远距离通勤、高度内卷的职场压力等等各种现实挑战。早在2017年,中国青年报社曾就此问题对两千人展开了调查,结果显示,64.30%的受访者表示自己身边的“空巢青年”多,缺乏感情寄托(57.90%)和居住条件差(57.80%)是他们面临的两大困境。过去几年中,“孤独、迷茫、焦虑、逃避、无房”等标签常常与“空巢青年”群体密切关联,“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立黄昏。孤独得像条狗,我和Siri成了好友”成了大众媒体为这个群体所勾勒的经典画像。但伴随着个体化社会的崛起与深度媒介化的加速,“空巢青年”群体的价值观念和日常生活实践已经发生了全新的变化,媒介可供性使得“离巢”奋斗的年轻人获得了规避社会风险、重构社会支持网络的更多可能性,并推动着新时代的异地打工人将“筑巢”行为延伸到在线云端,同时也展现了更为丰富的现代青年个体化生存样态。当前,智能算法、短视频及直播等新一轮媒介技术的快速迭代,正推动着中国社会迈入“深度媒介化”(deep mediatization)的新阶段,个体的力量被启动,传统中基于地缘、亲缘的社会关系网络被打破,大量个体间的弱关系连接交错迭加组织成具有开放性的复杂交互的网络社会,以个体为基本行动主体的“微粒化社会”正在到来。在媒介深度嵌入大众日常生活世界的背景下,基于媒介平台的新型社会关系连接方式正在形成,空巢青年也得以突破传统的城市空间和时间格局,基于媒介可供性获取更有弹性、更具可控制性的社会连接方式。《中移智库:2021年空巢青年研究报告》显示,超过95%的空巢青年选择在线社交入圈。在Bilibili弹幕网站(以下简称为“B站”)、小红书等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不少“空巢青年”展演着自己独居城市的生活日常,以期获得更多的社会关注与社会支持。
“独居”不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是演变成了一种青年亚文化,以网络为基础的“虚空间”成为青年独居文化展演的重要舞台。借助于这个舞台空间,他们在云端构建了共享式“赛博家园”,并由此探索新的社会生活及交往模式,成为一道独特的媒介文化景观。近几年,国内关于空巢青年的既有研究,多从人口学、社会学等学科视角切入,对该群体的社会心态、生存状态、社会融入问题、帮扶对策等给予了较多关注,对其在社交媒体上的生活展演、媒介形象、媒介化社会交往实践的关注则较少。因此,本研究将聚焦于社交媒体上的空巢青年博主,通过对其独居视频及热门评论、弹幕进行分析考察,尝试勾勒全新的、多元化的当代空巢青年样貌,探索其媒介化交往行为,以期从中透视青年独居文化的更多维度,为引导青年的积极健康发展提供参考和借鉴。
鲍曼(2002)在《流动的现代性》中讨论了流动社会的到来,并将流动性(mobility)视为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而这种流动的发生,正在从现代社会的宏观层面迁移到微观层面。厄里则认为,资本、物体、人和信息与日俱增的移动特性正在将一个“社会性的社会”(socialassociety)建构成“流动性的社会”(socialasmobility)。流动社会背景下,现代交通的发展、个体化理念的崛起、数字信息技术的升级迭代、社会加速趋势等因素都会共同影响个体的流动性。流动社会中的不确定性与瞬时性破除了个体与地理空间、社会关系之间的稳定关系,在流动社会的浪潮之中,个人被裹挟着从此地去往彼地,引发了个体稳定、连贯自我感的维续问题。这种在空间和生活关系网络上断裂和碎片化的体验,导致个体不得不面对自我认知和自我塑造的难题,这种难题无疑包括了重建自我与地方的连接。
在探讨人地关系的连接时,人文主义地理学家雷尔夫阐释了“地方感”(senseofplace)的概念,即地方本身所具有的特质及人们自身对地方的依附;地方充满了意义,它是个人和公众认同的来源,人们对地方有深刻的情感的和心理的情结。孙俊等学者(2015)在讨论人文主义地理学视角下的“地方感”时,认为其侧重于强调主体在地方的生活经历和空间的充分浸入中产生的“圈内人”意识,一种“根植性地方感”,这种地方感充满了“家”的想象。而在数字化时代,网络社会构成了新的社会时空,使得空间流动了起来,具有历史根源、共同经验的“地方空间”(space of places)正在转化为通过流动而运作、具有共享时间之社会实践的“流动的空间”(space offlows)。空巢青年群体在社会流动性的冲击之下,很难与异乡栖居之地建立这样稳定而牢固的情感连接,这种地方感的缺失一定程度上也增大了其在流入城市的社会融入难度,加速了他们转向网络和媒介等“云端”空间的怀抱,探寻新的“地方感”的缔结。因此,本研究将在流动社会背景下,探讨空巢青年如何经由社交媒介实践,通过云端数字家园寻求和构建新型人地关系。
“空巢青年”作为流动社会的新兴现象,并非中国社会独有的产物。欧盟统计局等机构数据显示,丹麦、德国等欧洲国家单人户比例高达40.00%或以上,目前全球二十亿个家庭中约三亿(15.00%)是单人户。克里南伯格(2015)在《单身社会》(GoingSolo)中也提到,美国已有3,100万人选择独居生活,其中500万为年轻人。作为现代性后果的单身现象逐渐在全球盛行,单身独居青年作为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日益受到关注。目前学界对“空巢青年”尚无统一的界定,一般认为,“空巢青年”为离开家乡到大城市工作,年龄在20至35岁之间,离开父母和亲人,未婚、独居的年轻人,即为工作打拼在大城市流动的单身独居青年。现有研究主要围绕以下方面展开。其一是侧重对该群体生活状态、行为及心理特征等维度进行勾勒描摹。有学者基于吉登斯(AnthonyGiddens)现代性理论视角,对中国社会转型时期“空巢青年”体在筑巢过程中单身、独居、孤独、勇敢、奋斗的现实生存状态进行了画像,发现其面临自由与风险的双重境遇。其二是聚焦于探索“空巢青年”现象的形成原因。常进锋(2017)指出,“空巢青年”是时空变迁的产物,是宏观层面的现代社会发展、中观层面的家庭结构变迁、微观层面的个体社会化要求共同促成的必然现象。逯改(2021)提出,“空巢青年”的兴起是城市化、家庭核心化、青年个性发展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三是对策的探讨。学者们尝试从心理调适、居住空间、社会关怀、舆论引导、政策支持、价值倡导等多个方面着手,帮助“空巢青年”健康发展。随着数字媒介技术的不断迭代升级与赋能,当代“空巢青年”的个体社会化实践、社会交往乃至日常生活实践都日益趋向“深度媒介化”。
“深度媒介化”的概念由赫普(Andreas Hepp)提出,指数字时代媒介化的新阶段,以此阐述数字媒介在建构社会组织过程中发挥的基础性作用(常江、何仁亿,2020)。有学者提出,“深度媒介化”是不同于“媒介化”的新理论范式,以互联网与智能算法为代表的数字媒介作为一种新的结构社会的力量,其作用于社会的方式与以往任何一种“旧”媒介不同,它下沉为整个社会的“操作系统”。从宏观层面,深度媒介化理论阐释的是媒介对整体性社会结构、社会关系的影响和改变,而在微观层面,则是聚焦于对个体日常生活媒介化实践的考察。在深度媒介化社会,电子媒介日益与青年群体的日常生活实践相互交织融合,其社会网络搭建与社会行动也更多地依赖于电子媒介,呈现出媒介化生存的样态,致使我们在考察青年群体时已经很难将其与媒介剥离。
在媒介环境中,“空巢青年”可以借助颠覆性技术来形塑、强化、展现自己的真实内心体验与情感,充分呈现真实的自己。他们既可以精心塑造一个代表他们真实的内心体验和情感的情感化身,亦可以重新勾勒一个与自己现阶段不同但却可反映其憧憬、想象或期望拥有的情感的化身。有学者发现,大部分“空巢青年”正在经历或经历过不同的孤独感,例如社交孤独、情感孤独、网络孤独与归属孤独。他们告别旧亲密社交关系,而在新城市建立新关系成本高,从而社交圈狭窄;缺少来自原生家庭的情感支持,加之单身状态,亲密关系缺失。此外,在北京租房生活的现实使“空巢青年”缺乏对大城市的安全感与归属感。面对以上诸维度的孤独感,“空巢青年”选择通过使用移动社交应用来缓解。
仪式展演通常会在某个精心搭建的场所发生,它是利用一套象征性符号进行的表演,以期达成意义的一致。1975年,凯瑞(JamesW.Carey)将“仪式”理论与“传播”理论相结合,在《作为文化的传播》一书中提出了传播“仪式观”的观点,开辟了传播学研究的新视角。他认为,传播作为“仪式”并不是对世界的记述,而是描述戏剧性力量与行动的舞台(陈力丹,2008)。1959年,戈夫曼(Erving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提出了拟剧理论(dramaturgicaltheory),他将社会生活描述为一出多幕的戏剧,里面的“自我展演”(self-presentation)则是一种带有主动性的展现与表演行为。
新媒体技术重构的公共空间向所有青年群体开放,“空巢青年”也可以利用视频及图片等符号、青年亚文化、生活空间的生产与媒介呈现来实现媒介形象的自我建构(严亚,2015)。有学者关注个体化时代“空巢青年”的生活实践与社会型塑,认为以“空巢青年”为主体的网络社群互动缓解了独居带给青年的精神孤独感和无助感。独居并不代表“空巢青年”的情感关系断裂,而是在“独而不孤、亲而不近”的亲密空间中寻找到情感连结和情感认同。彭兰(2020)认为,移动时代视频应用的普及,带来了一种视频化生存方式,它既是日常生活的媒介化,也是媒介化后的日常生活。当新媒体技术嵌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媒介也成为青年与世界的重要中介。因此,社交媒体上青年博主们通过独居vlog中自我展演,革新了自己与城市的关系与连接方式,也逐渐开始形成其专属的亚文化数字空间。
互联网上呈现的独居现象成为了关注“空巢青年”的个体继续社会化、文化身分以及社交关系问题的重要一隅。目前,中国关于“空巢青年”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该群体的现实生活状态及困境、行为心态特征和社会融入问题,为后续本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在传播学领域,关于“空巢青年”媒介实践的研究相对较少,尤其是缺少对“空巢青年”独居生活媒介化实践及展演的聚焦。据此,本文通过分析社交媒介上“空巢青年”独居生活的媒介化展演,考察他们的日常生活表征形式与价值取向。
基于文献探讨,本研究以“空巢青年”在社交媒体平台的媒介化展演实践为核心关注点,接入传播社会学的思考,考察其媒介仪式展演行为及数字化交往实践,以及该群体如何通过媒介形象的自我建构获取社会支持与情感认同,以期帮助于流动社会下当代青年独居文化景观的勾勒。主要包含几个研究问题:
二、“空巢青年”通过独居生活的媒介化展演行为建构了什么样的自我形象?较之传统的“空巢青年”形象有无不同?
三、“空巢青年”如何基于社交平台的媒介展演策略性地实现社会交往,获取社会支持?
新闻传播学科的框架研究离不开戈夫曼提出的框架理论。在《框架分析:经验组织论》一书中,戈夫曼首次将框架的概念应用于传播情境中,他认为框架是人们用来认识和解释社会生活经验的一种认知结构,是个人将社会生活经验转变为主观认知时所依据的一套规则。而后,学界开始将框架概念引入到了媒介研究。甘姆森(William A. Gamson)提出了“诠释包裹”(interpretive packages)概念,他将框架视为不同元素的组合,认为可以将新闻故事主要叙事框架中的各类元素划分为“框架装置”与“推理装置”两部分。框架分析法主要通过分析社会、文化、政治等背景下的框架来理解问题,它关注的是人们如何理解、解释和解决问题,以及这些问题的背景如何影响人们的认知和行为。甘姆森的诠释包裹理论是一种关于社会变革的理论,认为社会现象可以看作是一个个包裹,每个包裹都包含着相互关联的元素。当一个包裹发生变化时,其他包裹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个理论强调了社会现象之间的相互关联性和动态性。本文将采纳甘姆森的“诠释包裹”理论,针对B站上的研究样本展开分析。
民族志植根于人类学研究和跨文化研究,指以整体视角对特定群体的社会和文化生活开展的定性研究。当互联网媒介日益融入大众的日常生活,民族志作为一种多样化的、广泛的、跨学科的方法也被运用到网络调查研究与传播学研究当中。
2022年6月至2023年12月,笔者在B站进行参与式观察,搜集城市流动青年独居生活视频数据,做数据分析和重复的解释发现,记录、撰写样本相关情况。通过在线参与观察,在网络田野中感受和经历与其他网络用户的直接的、情感的连接。本研究聚焦于“空巢青年”这一特定群体,且需对其社会文化生活开展调查,因此,网络民族志贯穿整个研究的关键。
B站作为目前中国年轻世代高度聚集的文化小区和视频平台,给予和满足了“空巢青年”自我表达的需求,是“空巢青年”的重要聚集地之一,因此本文将从B站选取研究样本。
对于研究样本的评估,主要综合个人基本信息、视频主题相关度以及评论互动这三个维度来考虑。B站博主的个人信息主要是通过用户个人主页呈现,包括头像、昵称、简介、关注数、粉丝数、获赞数、播放数、投稿数以及合集列表等等元素。这里主要采用目的性抽样方法,作为一种非概率抽样方法,该方法旨在根据研究目标有目的地选取研究对象。这种采样方法允许研究者有选择地纳入特定类型的样本,以获取有关研究问题的详细信息。
首先,对B站连续分享独居生活的“空巢青年”博主进行信息整理、分类与筛选;其次,采取目的性抽样的方法,结合研究问题和研究条件等因素,综合考察粉丝量、视频播放量、性别、地域等要素,选取“itsdani”(女,上海,职场人士/研究生)、“盐汽水阿姨”(女,杭州,职场人士)、“欧阳凌赟”(男,北京,职场人士)、“野生瑞恩”(男,广州,职场人士)共计四位粉丝量较大的知名博主作为主要研究对象。最后,根据独居生活主题高相关度的原则,对视频的点赞、评论等互动数据的热度进行排序,每人各共筛选出10条视频,共计40条视频作为研究样本。而后,使用爬虫工具抓取弹幕共31,830个,评论共18,582条,收集时间为2023年12月30日至12月31日。数据处理主要包含以下步骤:首先是数据预处理,对原始视频数据进行采集和整理;其次,用NVivo13软件对数据进行分析编码;最后,分析结果。
作为B站博主的“空巢青年”,独居生活vlog中展演的内容较为多元化,主要包括了日常的健身打卡、身材展露、美食制作、穿搭展示、美妆护肤、学习工作、养宠互动、好物分享、书本及影视综艺分享、情感理念,此外还有线下商店购物、与朋友聚餐、卡拉OK、观看线下脱口秀节目等社交娱乐活动,多维度立体化地再现了青年个体生活。通过对视频的视听文本的深入分析,围绕着独居生活的数字呈现提炼出了五个话语包及其框架装置。
“空巢青年”通过记录独居生活中的琐事,如挑选喜欢的食材、表达审美偏好、展现自律的决心等,再现了自己对生活的独特理解和追求。其“强自我”的个体化意识通常采用三种方式来展现,一是个人叙述突出“我”作为叙事主体,二是通过标题中对个人态度的清晰有力的表达,三是镜头拍摄时主观视点的加入,让受众可以更好地代入“我”的视角来观看和体验世界,如上海博主“itsdani”的视频中经常会出现“我”的主观视点下对衣服鞋子饰品的穿搭进行挑选和展示。通过强调“我”个人规划与喜好,展露“我”的身材、穿搭、饰品、文化品味等私人信息,表达“我”清晰的情感态度、人生理念,以及自律、专注、可爱、积极、乐观的个体性格特征,构建了新式的人地关系,即以“我”为主体的数字属地空间。
其次,除了对视频展演内容的选择性生产,自我意识突显还体现在对时间和空间的高度自主性掌控上。围绕着博主的视频,形成了一个可以通过弹幕、评论交互传播的“脱域化”数字交往空间,粉丝和其他流动的受众基于共享的视频符号内容进行自由的互动交流,传递情感态度。博主可以在这个开放式的数字社群中自主选择回复评论的对象、时间和内容,在数字化交往中实现对社会连接的高度控制,进行个性化的弹性连接,找到个体相对舒适的社会交往方式。这种强烈的个体意识,同时也是流动社会下“空巢青年”对个体稳定自我感的维续和对核心自我的强化。独居青年们通过媒介化的自我书写,试图在这个快节奏的加速社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隅小天地。而这种追求个体价值和主体意识的媒介化行为,也预示着未来社会发展趋势:即回归到对自我主体性的高度关注。
因此,博主还需构建符合受众期待的理想角色与理想生活,如,作为健身爱好者的“盐汽水阿姨”,经常分享其自律打卡的运动场景和美好纤细的身材;作为萌宠饲养者的“野生瑞恩”,拥有一只鹦鹉和一只猫,其生活视频中经常会展现与萌宠的友爱互动,展现温馨的养宠日常,同时也构建了一位热爱小动物的善良有爱心的优质男性形象。不论是视频中时尚的换装,还是充实的健身、愉快的社交等生活场景分享,无一不致力于勾勒出博主们精致、多面、理想的社会自我形象:既是积极工作、专注自我发展的奋斗青年(如,视频中忙于参加研究生导师的在线会议的“itsdani”),也是认真生活、热爱居家的文艺青年(如,月薪虽只有四千元,却坚持把不足八平米的卧室装扮成青春时尚的美式复古风的“野生瑞恩”),是坚持自律、身材完美的健身爱好者,也是乐享健康美食的青年。理想角色的塑造,是空巢青年博主在快速变化的社会中寻找归属感和认同感的方式之一,同时也强化了其社会角色认同,使其在与观众的情感共鸣中建立起紧密的联系。
但这种理想角色及理想场景的塑造,一旦偏离了社会期待,往往会遇到质疑。北京博主“欧阳凌赟”的视频中居家场景与酒店相似度较高,机位众多且缺乏日常生活的细节痕迹,其个人形象虽然有完美的肌肉,生活场景时尚精致,评论中却常常被质疑摆拍引流,并被调侃为“住在样板间的男人”。在流量逻辑的影响下,过度迎合大众凝视进行自我美化与虚构,可能导致陷入“自我商品化”而偏离真实。
在文化全球化的现代社会,空巢青年在生活理念上呈现出多元文化混杂交融的特点:一是体现在饮食文化的中西杂糅上,如“itsdani”视频中钟爱的既有西式芝士焗饭、意大利面、帕斯雀牛肉,也混杂着中式的手抓饼和湘菜剁椒鱼头;二是体现在生活方式和文化品味上,如“野生瑞恩”既热衷于美国留学期间养成的复古美式装修品味,同时也会选择传统中式的泡脚养生。全球化社会的现代流动性,为当代空巢年轻人带来了跨越文化区隔的文化习惯和文化品味,最终也呈现出文化杂糅的生活方式,喝着美国的星巴克咖啡、看着韩国的小说、吃着中式的手抓饼。在当今全球化时代,文化也不再是自我封闭式的就地传播和再生产,而是在全球化、本土化的二元碰撞、激荡与对话过程中,转化形成为新的混杂性文化。在多元文化的跨地、跨媒介流通过程中,文化多样性也为当代青年人带来了丰富多样的文化杂糅生活景观。
这种生活方式不仅为社会文化景观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青年群体提供了丰沃的“精神栖居地”。这是镜头画面中展现较多的情况:“空巢青年”日常生活中积极、自律,强调身材的管理和西式低脂饮食的搭配,享受美食和独处,独居但不独世。他们积极地对待自己、热情地对待生活目标,也会独立地进行自反性思考,追寻一些生活哲理问题的答案,如“野生瑞恩”在视频中,解释了他在起源于日本文化的“断舍离”式极简主义,和中国社会文化中的“人情味、同理心”之间如何进行了最终的抉择。流动社会下,青年们的思想也在不同的文化模式间流动变化,他们的思考中往往不自觉卷入了中国与西方、现代与传统的思想理念。“空巢青年”通过仪式展演强化对生活的热爱和自我价值的认同,追求高效的生活方式,同时关注内心的成长,努力在不同的文化间中保持独立与个性。
“乐活主义”(LOHAS)意指健康、可持续的生活方式,这种新兴生活形态起于美国,盛行于欧洲和亚洲。乐活主义一方面强调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同时也注重对自然环境的爱护,倡导大众践行健康的生活习惯和消费习惯。在当前物质极大丰盛的消费社会,大众的消费需求不断增加,消费体验也不断丰富。丰富而健康的消费,也是青年独居博主们乐享生活的重要途径之一,几乎所有视频中都显性或隐性地分享了消费体验,包括健康低脂食物、鲜花、饰品、演出、运动鞋服等等各种好物分享和快递开箱。有的博主在视频标题中强调了月薪金额、房租等数字,并且经常会分享发工资后的消费体验。
从媒介建构理论视角来看,消费行为分享不再仅仅是满足基本需求,而是成为一种社交货币,人们通过分享购物列表、评测产品等方式,塑造了自己的网络形象。这种形象不仅反映了个体的生活质量,也传递出其文化品味和生活价值观。快节奏的生活使得人们容易陷入过度消费的陷阱,独居博主们却通过自己有序、有度的“悦己型”日常消费经验分享,传递消费体验丰富背后的积极意义,倡导绿色消费、理性消费,不吝于谈钱,也享受健康有度的消费,从而形成独居亚文化中颇具特色的消费文化景观,并影响着受众的消费理念。
从独居生活视频呈现的内容来看,“空巢青年”的个体活力和旺盛的生命力被充分展现,刷新了既往社会中关于空巢青年“一人独居,两眼惺忪,三餐外卖,四季淘宝,五谷不分”的刻板印象,为当代独居青年形象展现了新的一面。首先,在生活方式的展现上,博主们均有明显地展现自己在陌生环境中的独居能力,超过一半的视频中,博主们展现了独自处理食材进行烹饪的过程,餐食摆盘精美,配上快乐满足的一人食画面,治愈而舒适,有效打破了大众对“年轻人无法独立”的刻板印象;不管是在健身房还是卧室,几乎所有博主都会乐于展现积极运动打卡的汗水场面;外出感受大自然、观看天空风景的画面;室内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勤快的居家打扫卫生画面;与宠物的亲昵互动等等,从细节处多维度地展现了当代青年热爱生活,注重高质量独处、推崇减脂健康饮食的生活偏好。独居博主们也展示了线下积极参与社会交往,与朋友在聚餐、购物、娱乐等各种生活场景的真实再现,与“独居者不善社交”的偏见呈现出较大反差。独居vlog不仅呈现了“热气腾腾”的生活场景,同上也展现出当代独居青年独立、自信和乐观的品质。
其次,在视听语言上,青年博主在视频背景音乐的选择上,均选用了欢快跃动的音乐,打光充足画面明亮,“野生瑞恩”的部分视频选择了暖黄色光线,整体画面温暖。最后,标题中,“加油、治愈、勇敢、热爱、充实”等正向情感态度的词汇占比超过了87.00%,不仅打破了社会对独居者的偏见,也更彰显了社会洪流中的空巢青年勇敢与坚韧的个性。
独居博主们基于社交媒体平台的自我呈现内容生产,是其在线表达与行动的空间依托。平台账号作为用户“在场”的基本标识,是个人在线印象管理的一部分,塑造着其社会影响与互动网络。可视化的社会生活为当代青年创设了理想的视觉空间,经由新媒介所生成的网络符号成为他们自我再现或主动建构媒介形象的符号资源。如果把这个过程视作图像符号的游戏过程,青年就可以被视作“符号的游戏者”,而“空巢青年”独居生活的媒介化展演舞台,则成为了其数字交往的“符号游乐场”。博主们可以通过以下符号系统来完成自我形象的策略性生产。
其一是用户身分符号的策略性切换与搁置。独居青年博主是镶嵌于复杂社会网络中的个体,同时也是多重社会身分的集合体。涉及到多重身分的选择和切换时,在展露哪一面、隐匿哪一面的问题上,内容生产者往往展现出灵活的战术实践,以争取自我印象管理的主导权。看似“透明、真实”的身分,实际上是经由精致化加工生产而来的“此时此地此身”。在用户身分不断摇摆于追求公共性、隐私性和社会性天平的过程中,其自我表达实则演化为混杂了真实与想象的多义网络。北京博主“欧阳凌赟”在视频中突显了其作为自律的“健身爱好者”的身分,除了经常展示在健身房、居家健身的场景以外,较多通过上下班更换职业西装及穿搭来展示职业精英男性的形象。上海博主“itsdani”以30分钟以上中长视频为主,侧重陪伴型支持,更多展露自己烹饪美食、享用美食的场景,较多呈现为酷爱“吃吃吃”的治愈系美食达人及邻家女孩形象,对于自身职业身分披露度较低。
其二是用户自我披露的平衡性策略。关于自我呈现的一项事实在于,置于社交网络的用户常常既拒绝自我虚构,但也并不接受纯然的“真实”披露。距离对于构建公共性来说也是必要的,在线的用户会依据其目标追求,建立不同的自我披露方式,并在自我披露与自我保留的边界之间寻找一种精妙的平衡,以此完成对交往距离和透明度的主动控制。在独居日常生活的媒介化呈现时,常常需要涉及到用户隐私生活的公开化展现,在隐私让渡的尺度和边界上,通过景别(远景、全景、中景、近景及特写)、景深、角度、构图及光线等镜头语言的操控来实现。博主“欧阳凌赟”的独居视频中存在较多展示肌肉线条的起床、换装或淋浴镜头,被网友评论为“掌握了流量密码”,但同时拍摄中会借助拍摄角度的切换或透明玻璃门等遮挡物进行构图,在展示健身成果的同时避免私密空间的过度披露。
一切人类传播活动均具有仪式的意涵,因此凯瑞的“传播的仪式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具有普适性意义,可以用来分析、考察所有人类传播活动。空巢青年将具身在场的现实空间重新语境化,投向了网络技术所建构的媒介空间,并植入了个体化的生活方式、人生观或婚恋生育等价值观念。一方面,他们选择性纳用图像和音乐等视听觉符号体系,营造出“真实、亲近”的仪式化场景,以触发受众的共情,获得社会化情感支持。如,上海博主“itsdani”虽然有着本科复旦、硕士剑桥的学霸经历,但在视频中呈现的是一个热爱面包西点、清爽可爱的邻家女孩,日常场景多为居家学习工作、制作和享用美食、在星巴克学习用餐,用亲近甜美的语音和笑容分享各种西点美食、小说播客的美好,她的亲近感和松弛感获得了较高的情感认同。当她更新视频时,评论和弹幕中高频出现“好可爱、很治愈、非常喜欢”等正向情感词汇,形成了共享积极治愈情绪的互动场域和高强度的仪式化共情,充满了传统面对面交流仪式所具有的亲密感:
“俺来啦!又可以看鲵鲵的小生活啦最重要是学吃吃吃的做法哈哈哈哈哈~每次看鲵鲵做饭吃饭就好快乐(超开心鲵鲵被越来越多品牌方看到啦!)”
“鲵鲵这里真的就是可爱的女孩子们的小天地!希望鲵宝和其他女孩子们都开开心心~生活永远美好!”
“好久不见!我申请牛津了,现在在等面邀ing,祝我能拿到面邀并且顺利通过面试!”
另一方面,在叙事话语层面,博主们经常发起一些仪式感的表述,或通过对“相亲”、“回家过年”、“女孩子要先爱自己”、“大方接纳自己的平凡”等等关于自我成长的共鸣话题的讨论,达成情感连接。这种“云上筑巢”的脱域交往模式也让空巢青年与观者产生仪式化共情,获得在线社会支持,甚至在好物广告时给予博主经济支持。在基于视频生产与评论的数字化交往中,分享独居生活的空巢青年博主在尽力构建真实、日常、亲切、积极的自我形象,以弥补技术带来的情感距离。受众作为仪式传播的参与者,通过观看或评论博主的媒介化景观,编织了自己对独居生活的文化想象,而空巢青年博主也经由数字家园中的交往与互动,实现了社会关系的再嵌入。
在现代社会,流动性与个体性、理性、平等和全球性一起被视为现代性的一般原则。移动传播时代,“新的流动性范式”(thenewmobilityparadigm)逐渐成为社会文化研究的重要学术路径,这种“新的流动性范式”强调移动或流动过程所产生的“特殊经验、社会实践、差异性的经历、多重社会关系的建立及其发生的动机、影响或意义”,为考察独居城市的流动青年群体提供了新的视角。身处流入地的“空巢青年”们离乡别居,处于“脱嵌”的状态,他们一边面对着个性发展、个人选择和生活方式的多样化与自由,另一边同时也需应对人际关系冷漠、集体意识隐退和精神生活空虚的社会风险(周详,2020),流动的不确定感和焦虑感成为该群体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问题。伴随着短视频社交时代的来临,流动、地点和媒介的关系发生改变,物理流动和虚拟流动交织成新的流动性,同时出现了始于信息和其他领域连接构造的新的地点形式,使“悬浮”于异乡城市之上的独居青年们得以重构连
接于云端,为其找寻和塑造共同的“精神飞地”,展演日常生活、纾解流动社会的焦虑和孤独感提供了一个新的出口。空巢青年们通过短视频社交媒体对独居生活进行媒介化自我书写,既是其“自我技术”的个体化实践,也是其参与社会记忆、集体记忆建构的数字实践,成为一幅流动社会下单身青年群体生存新样貌的代表性数字图景。
本研究采用框架分析法与网络民族志等研究方法,对B站上空巢青年的独居生活视频文本及其热门评论、弹幕进行深入分析考察,尝试勾勒媒介社会中全新的、多元化的当代空巢青年生存样态,探讨该群体如何经由独居生活的自我展演进行媒介化社会交往实践,如何进行自我形象的建构,得到了以下研究发现:首先,基于“空巢青年”独居生活vlog所形成的虚空间体现了“强自我”的个体化意识,除了“自我技术”视角下对展演内容的选择性生产和选择性披露,该数字属地的强自我意识还体现在对自我“可见性”及数字连接的主动操控上。其次,通过独居生活的符号化展演和“理想生活”的重塑,空巢青年完成了自我身分的标识,同时也构建了开放、流动的“衣帽间式共同体”,吸引着单身群体或有着相近身分认同的受众,集聚于此数字家园。这个过程也与空巢青年社会关系的数字化“再嵌入”紧密交织。最后,空巢青年博主作为“文化参与者”,参与生产了积极、健康、自律、乐活、悦己的青年独居亚文化。当代青年生活在全球流动的时代,正处于中西方文化、现代和传统文化多元并置的影响之下,无形中成了多元文化间的旅行者,东方与西方文化、现代与传统文化的杂糅与碰撞,不仅在他们身上激荡出了新的文化火花,生成了丰富多元的审美文化和生活价值理念,也使流动社会的文化景观焕发了新的生机。通过对独居生活细节的展演,空巢青年的vlog实践正在消解以往社会对抱持的负面刻板印象,也在积极探索个体主义文化中,城市流动青年的个体化发展之路。
对当代空巢青年媒介化自我呈现的考察,本质上就是基于“新的流动性范式”下对数字社会和数字生活样态的考察。本研究中,“个体化”是研究的起点。“个体化”这个概念“并不意味着原子化、与世隔绝、形单影只、各种社会的终结或不相连接”,它首先意味着“新的生活方式对工业社会的旧生活方式的抽离(disembedding),其次意味着再嵌入(re-embedding),在此过程中个人必须自己生产、上演和聚拢自己的生活经历”。对个体的自我关注,召唤着主体性的回归。福柯对主体问题高度关注,他认为“自我技术”的前提是对自我的专注,而“他人的帮助”也是一种促进自我实践的重要力量,比如在自我书写中来自他人的“凝视”。同时,“自我技术”还包含了生活方式、生存选择、人的行为的管理方式、人对目的和手段的依附方式所作的反思等一系列“自我实践”或“生活技艺”。在独居生活vlog的评论及弹幕互动中发现,空巢青年博主会通过自我技术实践来生产“真实”,如借助热爱美食与追剧的生活化人物形象、日常化的家居场景与亲近的叙事语气等方法,拉近与受众的情感距离,或契合当下个体化社会中自我关注导向的价值期待,强化“一个人也可以很精彩”的生活价值观,实现与更广泛受众的身分认同和价值共鸣。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通过身体感知和认识世界,身体是观看和行动的主体。身体通过技术被具象化,转化为数字表征,形成一种中介过后的“可见”。可见性是“看见”与“被看见”的知识隐喻,它关乎个体能否被共同世界感知和承认,又包含人们对主体性的要求,是公共生活参与的重要前提。因此,可见性概念关乎个体自我呈现以及影响这一过程的技术中介,它牵涉传播科技如何改变社会交往方式,从而创造投身公共领域的新可能。事实上,新媒介的可见性问题衍生出如权力监视、误导性信息传播、恶意曝光等一系列复杂现象,人们“被看见”的形式,乃至人们如何建立看见自我、表达自我的条件,构成了探讨当代健康公共生活不可忽视的维度。可见性背后,实质上是一个“社会-技术系统”框架中个体如何数字化生存问题。在媒介社会,“可见性”被视作人的一项权利,它包括被看见的权利、以自己的方式被看见的权利以及给予他人可见的权利。在独居生活的数字展演实践中,空巢青年博主们基于对自我“如何可见”的主动控制,实践了“理想自我”的建构,并通过共情传播实现脱域化的数字交往,获取一定的社会支持。其中,展现出“自我可见性”的多重管理策略,首先是面对大众凝视时,博主对多重身分的策略性切换与特定身分的搁置;其次,是媒介呈现内容的生产中,如何在适度可见与过度可见之间,在适度遮蔽与披露之间寻求平衡的策略。
在现实社会中,短视频作为一种参与性媒介,不仅为城市青年流动群体带来了经济收益,而且也重构了媒介权力结构,可见性权力的获得成为城市青年流动群体嵌入到新的社会环境的一种方式,以纾解其“参与式困境”。从更为宏观的层面上来看,“空巢青年”独居生活的仪式展演与媒介化自我建构,推动了青年生命历程去标准化的转变,是一种具有多重意义的文化现象,不仅揭示了当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和心理需求,同时也反映了社会变迁和文化多样性的现实。“空巢青年”并不一定是孤僻、与社会隔绝的群体,独居生活也并不是一定是单调、迷茫的。在社会结构转型、社会流动性加剧、个体化意识增强、媒介技术快速更迭等多重因素的共同推动下,当代“空巢青年”正在定义新时代的独居文化,展现出不同以往的媒介形象。美国社会学家克里南伯格曾经提到,现代社会对个体自由、独立的精神推崇已远远超出了日常想象。对“空巢青年”的自我技术实践与媒介化交往的考察,或可有助于透视当代青年独居文化的更多维度,为引导空巢青年实现积极健康的个体发展提供参考,也期待为未来数字社会中的青年群体的数字化生存样态、社会交往实践以及人地关系重构研究带来启发。